Pages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鈴木敏夫談 AI、宮崎駿與吉卜力的未來:AI 可以模仿畫風,卻無法複製宮崎駿

 

2026年8月6日下午15時55分,
朝日新聞於東京都渋谷區,
由溝脇正攝影

生 成式 AI 迅速席捲全球創作領域,前陣子網路上更一度大量出現所謂的「吉卜力風 AI 圖」。

當所有人都在討論:「AI 是否有一天能夠取代動畫師?」「AI 能不能複製宮崎駿?」時,吉卜力工作室製作人鈴木敏夫卻有一個相當有趣的答案。

因為——

宮崎駿本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生成式 AI 是什麼。

現年 78 歲的鈴木敏夫日前接受《朝日新聞》專訪,從自己實際使用 AI 的經驗,一路談到宮崎駿的創作方式、AI 為什麼難以重現宮崎動畫的生命感,以及在宮崎駿之後,「吉卜力工作室」這個名字究竟會變成什麼。

而他的結論,或許比單純討論「AI 能不能畫出吉卜力風」更加耐人尋味。



鈴木敏夫其實也在用 AI:就像多了一位知道自己一切的優秀助手

雖然吉卜力工作室經常給人一種堅守手繪、遠離數位科技的印象,但鈴木敏夫本人其實並不排斥 AI。

他透露,自己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使用 AI,很快就發現「可以跟它對話」。

更有趣的是,聊不了多久,AI 居然就察覺:

「你是吉卜力的鈴木敏夫吧?」

原因很簡單。

鈴木過去數十年的訪談、工作紀錄與發言,大量存在於網路上,因此 AI 很容易透過這些資料辨識出他的身分。

對鈴木來說,那種感覺就像:

突然多了一名知道自己所有過往,而且記憶力極佳的助手。

他坦言,確實相當方便。

但鈴木很快也發現,AI 並不是只要把工作丟給它,就能自動產出好結果。

他曾嘗試讓 AI 幫忙寫稿,沒多久就得到一個結論:

「如果全部交給這傢伙,最後一定會變成很糟糕的東西。」

原因在於,使用者如果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寫什麼」,AI 同樣無法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換句話說,真正重要的還是:

創作者自己必須先知道想表達什麼。



鈴木敏夫甚至認為:AI某種程度上「有個性」

鈴木對 AI 還有一個相當有趣的觀察。

他認為 AI 其實存在某種「人格」。

因為根據人類與它互動的方式不同,AI 的反應也會產生變化。

鈴木甚至會像訓人一樣告訴 AI:

「不要那麼輕易下判斷,再多學一點。」

然後 AI 還會回答:

「對不起。」

鈴木笑說,如果真的想把 AI 當成朋友,就不能只是一味順著它,反而必須嚴格一點。

至於外界經常討論「AI 最後會不會脫離人類控制」的問題,鈴木倒沒有那麼悲觀。

他認為,如果以為人類可以百分之百控制 AI,本身就是過度天真。

新科技一定可能發生事故。

但只要找出原因、理解結果,再降低下一次的風險,人類過去的技術發展其實一直都是如此。

而且即使 AI 再怎麼進化,也依然無法真正知道未來。

這一點跟人類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宮崎駿,卻走在 AI 的完全相反方向

當記者問鈴木:

「跟 AI 相處,和跟宮崎駿相處,有什麼不同?」

鈴木一開始甚至愣了一下。

因為他從來沒有把這兩者放在一起比較過。

但仔細想想,兩者的思考方式其實幾乎完全相反。

鈴木說:

「跟宮兄相處的時候,我會把所有道理全部丟掉。」

AI 的本質,是大量收集資訊,再從資訊之中整理、分析並找出合理答案。

宮崎駿卻恰恰相反。

在製作《蒼鷺與少年》時,宮崎駿幾乎完全隔絕外界資訊。

沒有智慧型手機。

不看報紙。

不看電視。

甚至連一般社交性的交往也停止。

當 AI 拼命吸收全世界的資訊時,宮崎駿做的事情卻是:

把資訊全部關掉。



「蒼鷺嘴巴裡冒出人臉」——反而是電腦最不擅長的東西

而最後誕生的,就是《蒼鷺與少年》。

鈴木透露,自己第一次看到作品時,最震驚的一幕之一,就是蒼鷺的嘴裡突然冒出一張人臉。

那是一種既古怪、又難以用正常邏輯解釋的視覺。

鈴木後來還特別詢問專業人士,得到的答案是:

那樣的畫面,如果單純依靠 CG 的思考方式,幾乎不可能做出來。

這件事情令他非常有感。

因為宮崎駿把資訊全部隔絕之後所做出的東西,結果恰好成為:

電腦最不擅長處理的東西。

而且宮崎駿並不是為了反抗 AI 或科技才刻意這麼做。

純粹只是結果變成如此。



宮崎駿甚至根本不知道生成式 AI

更有意思的是:

宮崎駿本人其實根本不知道生成式 AI 的存在。

鈴木說,只要自己稍微跟宮崎駿談到外面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宮崎駿就會嫌煩、不想聽。

然而奇妙的是——

即使完全不追蹤社會流行與科技趨勢,宮崎駿的作品卻總是能夠直接刺入當代。

鈴木認為:

宮崎駿靠的是本能。

他並不需要大量接收現代資訊,卻似乎仍然能感覺到「現在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吉卜力風AI圖」爆紅時,鈴木敏夫為什麼全部拒絕採訪?

一段時間前,網路上曾大量出現生成式 AI 製作的「吉卜力風格」圖片。

照片、迷因、政治人物甚至各種新聞畫面,都被轉換成類似吉卜力動畫的視覺。

當時大量媒體湧向吉卜力工作室,希望吉卜力官方對此發表意見。

但鈴木敏夫全部拒絕。

理由非常簡單。

「我想大家很快就會膩,所以全部拒絕了。結果最後果然就是這樣。」

鈴木認為,現在某些動畫確實已經可以透過 AI 相當容易地生成。

但只要稍微懂動畫的人,很快就可以看出問題。

因此對他而言,單純做到「看起來像某種動畫」,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也不算真正有趣。



AI 能模仿吉卜力嗎?鈴木敏夫:做不到

當記者進一步詢問:

「所以 AI 終究無法模仿吉卜力?」

鈴木的回答相當乾脆:

「做不到。」

甚至連鈴木自己都坦言,他原本其實對 AI 和 CG 的能力期待更高。

但真正接觸動畫製作後,才發現某些看似簡單的東西,反而最難重現。

他舉《龍貓》為例。

宮崎駿畫龍貓時,如果用手指壓龍貓的肚子,那個肚子會自然凹下去。

聽起來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動作。

然而那種「柔軟生命體被碰觸時產生的感覺」,反而很難靠 CG 或 AI 真正再現。



宮崎駿曾經親自嘗試CG,結果也不滿意

宮崎駿並不是完全沒有接觸過 CG。

在短篇動畫《毛蟲波羅》(毛虫のボロ)的製作過程中,他就曾經嘗試使用 CG。

但最後依然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表現。

因此鈴木的結論是:

「宮崎駿和電腦、AI 的相性並不好。」

至於為什麼會如此,他也說不出真正答案。

但問題似乎就在於——

宮崎駿動畫裡最重要的東西,本來就不只是「畫得像不像」。

而是:

生命是怎麼動的。



宮崎動畫最難模仿的,或許正是「生命感」

《朝日新聞》記者在訪談中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

宮崎駿動畫最大的魅力之一,就是「生命的躍動」。

這也帶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人類製造出來的機器,究竟能不能真正模擬生命?

鈴木對此則給出一個非常「鈴木敏夫式」的答案。

他認為,人類最後似乎總想自己創造生命,想變成「神」。

甚至可以說,這可能就是科學發展某種終極性的慾望。

但他只想說:

「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別做了吧。」



宮崎駿不回顧過去:「他只有現在,和稍微前面一點的未來」

鈴木認為,宮崎駿甚至與「近代合理主義」本身都有很大的距離。

現代人習慣用:

過去 → 現在 → 未來

這樣的時間軸理解人生。

但鈴木表示,自己跟宮崎駿認識將近 50 年:

宮崎駿幾乎從來沒有跟他聊過往事。

宮崎駿的世界裡,好像只有:

「現在」

以及:

「稍微前面一點的未來」。

鈴木甚至笑稱:

「他缺乏回顧過去的能力。」

但他隨即補充:

那反而就是宮崎駿的才能。

鈴木形容,那其實很接近:

「禪」。



宮崎駿還會拍下一部長篇電影嗎?

這也是所有吉卜力影迷最關心的問題。

鈴木敏夫的回答是:

宮崎駿還有「想做」的心情。

但是——

「想做」和「能不能做」,是兩回事。

現在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創意,而是宮崎駿的身體狀況。

不過鈴木透露,宮崎駿腦中依然持續想著各種奇怪的新東西。

像目前在吉卜力公園展示的「全景箱」(パノラマボックス),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連宮崎駿本人都會說:

「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

但鈴木認為,這正是宮崎駿真正重要的地方。

好奇心。

以及永遠不願意被既有規則綁住。



《霍爾的移動城堡》差點變成四小時電影

鈴木還分享了一段很能說明宮崎駿創作方式的趣事。

宮崎駿過去製作動畫時,一個鏡頭平均大約維持 5 秒。

但在製作《霍爾的移動城堡》時,鈴木做到一半突然發現不對勁。

他計算後發現:

平均鏡頭長度居然變成了 10 秒

照這個速度繼續畫下去,電影最後可能會變成:

四個小時。

鈴木趕快把這件事告訴宮崎駿。

宮崎駿的回答卻是:

「因為蘇菲是個老太婆啊!這也沒辦法吧!」

理由竟然只是:

角色年紀大,所以動作自然比較慢。

後來宮崎駿才突然開始加快整部電影的節奏。

但神奇的是,觀眾其實完全不會感覺電影中途突然變快。

鈴木認為:

會用這種方式拍電影的人,根本沒有第二個。

宮崎駿並不是按照理論或標準流程製作電影。

他是自由的。



鈴木敏夫笑稱:或許自己才是「宮崎駿的 AI」

談到這裡,訪談突然出現一個非常有趣的轉折。

宮崎駿在與鈴木及其他人討論重要事情時,常常會說一句:

「鈴木先生,你幫我記著!」

所以幾十年下來,鈴木只好把宮崎駿講過的重要事情、想法與記憶整理好。

等宮崎駿哪一天需要,就可以隨時拿出來。

鈴木突然發現:

這不就是宮崎駿在要求自己具備某種「AI 的能力」嗎?

換句話說——

鈴木敏夫自己,某種程度上或許才是宮崎駿用了幾十年的「AI」。



AI自己怎麼看「AI時代的吉卜力」?

《朝日新聞》的記者也真的把這個問題拿去問 AI:

「在 AI 的時代裡,吉卜力會變成什麼?」

AI 的回答是:

在 AI 時代越是發展之後,吉卜力反而會成為一種讓人重新理解「人類創作作品究竟意味著什麼」的文化性存在。

AI 認為,當自己的工作是不斷從龐大資訊中尋找「最佳解」時,吉卜力作品反而像是在質問:

這個世界真的存在所謂的「最佳解」嗎?

看到這個答案後,鈴木笑著評價:

「AI 也有好好在思考嘛。」



但是鈴木提醒:真正做到這件事情的,其實只有宮崎駿

不過鈴木接著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大家經常把這些特質統稱為:

「吉卜力」。

但仔細想想——

真正做到這些事情的人,其實只有宮崎駿。

鈴木回顧自己的角色時表示,自己做的事情或許只是:

找到宮崎駿這樣的人。

把這份才能帶到世人面前。

讓宮崎駿製作出大家需要、喜歡,而且看了感到舒服的作品。

但宮崎駿做過的事情——

其他人無法繼承。



宮崎駿之後,吉卜力會怎樣?

2013 年,吉卜力工作室曾因宮崎駿宣布退休而一度停止長篇動畫製作部門的運作。

如今吉卜力已經成為日本電視台旗下公司。

品牌本身仍然會延續。

但當記者詢問:

「吉卜力未來會繼續下去吧?」

鈴木的回答卻非常冷靜:

「應該會變成一個『看起來很像,但其實不是同一回事』的東西吧。」

因為: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宮崎駿。



「吉卜力還有那麼多優秀動畫師,不是嗎?」

記者於是提出:

像《蒼鷺與少年》作畫監督本田雄,吉卜力依然擁有非常優秀的人才。

為什麼不能由其他人繼續製作新的吉卜力長篇動畫?

鈴木回答:

「會畫畫,跟會拍電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這句話其實非常關鍵。

動畫技術上的能力,並不等同於成為一名電影導演。

而宮崎駿還有另一個特別之處。

鈴木認為,宮崎駿一直不是為了「表現自己」而拍電影。

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始終是:

讓觀眾開心。

鈴木形容宮崎駿的電影裡:

沒有「我」。

也因如此,他才能創造出觀眾看很多次依然不會厭倦的作品。



鈴木敏夫甚至覺得:或許根本不需要再有新的吉卜力電影

講到最後,鈴木說了一句可能讓不少影迷相當感慨的話。

他心中其實有一部分認為:

「吉卜力作品都已經有這麼多了,新作其實也不一定需要了吧。」

這並不是否定吉卜力工作室的未來。

反而更像是在承認一件事情:

宮崎駿的作品不是一種可以靠制度、公司或技術不斷複製的「格式」。

即使「吉卜力工作室」這個名字能夠延續,

宮崎駿這個創作者卻無法被量產。



「我跟宮兄在一起,是因為他是一個相處起來很輕鬆的人」

訪談最後,鈴木敏夫談到了自己和宮崎駿將近半世紀的關係。

他說:

其實自己一開始並不是因為覺得宮崎駿「很有才華」、「是個天才」,才一直跟他合作。

真正的原因非常簡單。

「他是一個跟我待在一起,會覺得很輕鬆的人。」

宮崎駿曾經對鈴木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跟自己這麼像的人。」

鈴木聽了卻在心裡拼命吐槽:

「才不像!才不像咧!」

但也因為兩人一直抱持著某種「跟朋友一起做事情」的感覺,

不知不覺,

就走到了今天。



AI能模仿「吉卜力風」,但宮崎駿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只是畫風

這次《朝日新聞》的專訪,表面上是在談 AI。

但看到最後,其實談的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們為什麼會喜歡宮崎駿?

如果宮崎駿的價值只是:

柔和的色彩、

手繪背景、

巨大而可愛的生物、

風吹過草原的畫面、

少女與少年角色、

那麼生成式 AI 或許真的有一天可以模仿得極為接近。

但宮崎駿電影真正難以複製的地方,是:

他如何理解生命。

他如何觀察人的動作。

他如何感受時間。

他如何把一些連自己都說不清楚來源的直覺,變成動畫。

以及——

他甚至不需要知道這個時代正在流行什麼,作品卻依然能直接擊中這個時代。

當 AI 越來越擅長模仿作品「看起來像什麼」,

宮崎駿的存在反而更清楚地提醒我們:

真正的創作,可能從來不是在已有資訊裡找到一個「最佳答案」。

而是創作者自己,

突然走進一個以前從來沒有人進去過的地方。

也因此,AI 對「AI 時代吉卜力」所給出的答案,或許意外地準確:

AI 越發達,吉卜力或許越會成為一種提醒人們——「人類創作作品,究竟代表什麼?」的文化性存在。

而鈴木敏夫也非常清楚:

大家口中的「吉卜力精神」,

很大一部分,

其實都有一個名字。

宮崎駿。


資料來源:《朝日新聞》「AIの時代 何を託すのか」系列專訪
〈「宮崎駿はそもそもAIを知らない」鈴木Pが語る実像とジブリの未来〉
2026 年 9 月 6 日刊出
採訪:太田啓之
受訪者:吉卜力工作室代表取締役議長、製作人 鈴木敏夫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